早上赶地铁，习惯性走进写字楼那部老电梯。门一关，四壁光洁的不锈钢映出我模糊又清晰的身影——头发有点乱，衬衫领子没翻好，还有……鬓角那里，一根倔强的白发，在镜面里格外扎眼。
我没多想，下意识抬手去揪它。指尖刚碰到发根，动作却停住了。不是怕疼，是突然想起上周陪老妈逛超市，她站在生鲜区挑苹果，弯腰的时候，后颈露出几缕银丝，像被阳光晒褪了色的棉线。我当时顺口说了句“妈你这白头发越来越多啦”，她头也不回地笑：“可不是嘛，跟你小时候拔我第一根白头发那会儿比，现在都快能编小辫儿了。”
那一瞬间，我的手指就松开了。
后来才明白，那轻轻一顿，不只是犹豫，更像是身体自己记得——有些东西，不能随便拔掉。就像时间不会因为你不看日历就走得慢一点；关系也不会因为你不说破就一直风平浪静；连我们每天照见自己的那面镜子，其实从来都不是只反射五官那么简单。
有天加班到晚上九点，电梯里只剩我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。她低头刷手机，屏幕光照亮半张脸，耳机线垂下来晃着。我瞥见她耳后贴了一颗小小的创可贴，应该是打球擦伤的。她抬头时撞上镜子里我的目光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我也笑了。两人都没说话，但那一刻挺暖的——原来陌生人之间最自然的信任，有时候就是共处一方小小密闭空间里，谁也没急着躲开对方的眼睛。
展开剩余63%前几天整理旧书柜，翻出大学时的笔记本。纸页泛黄，字迹潦草，还夹着两张干枯的银杏叶标本。翻开第一页写着“我要成为很厉害的人”。当时觉得“厉害”是有模样的：拿奖、升职、买房、结婚生子……如今再读，倒不觉得幼稚，只是忽然懂了，“厉害”的样子可能根本不在别人眼里，而在你自己某次安静下来的呼吸里——比如今天开会发言前深吸一口气，比如孩子哭闹时没有吼出来而是蹲下去抱他，比如看见镜中那个眼角有了细纹、眼神却不慌的人，心里悄悄点了下头。
很多人说，成年人的生活是不断做减法。减掉不切实际的目标，减掉虚情假意的关系，甚至减掉那些年以为非拥有不可的东西。但真正难的是加法：给疲惫的身体留十分钟伸懒腰的时间，给沉默的伴侣一句“今天累吗”，给自己一面干净的镜子，以及对里面那个人，少一点挑剔，多一分熟稔。
那天之后，我又在电梯镜子里见过几次那根白发。不再伸手去碰，有时还会对着它眨眨眼。它还在那儿，不增不减，不吵不闹，像是时间盖在我身上的一枚温和印章。
生活哪有什么惊涛骇浪？大多时候，不过是早八点挤进电梯，晚十点走出楼门，在无数个相似的上下之间，慢慢看清自己是谁，还能走多远，愿不愿意牵起旁边那只同样带着倦意的手。
你看得见白发，说明你还清醒；你想拔它，证明你在乎；而最后选择按下太阳穴揉一揉——那是对自己最温柔的妥协，也是继
续往前走的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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